我们都是五中的！

 

 

 

我们晃悠着肩膀朝他们走去。

 

大头就像是这汹涌人潮涌动的箭头，劈开了夜的寂静。

 

在距离对方只有一米远的地方，大头停下了脚步。

 

我，于得水，楚河，一共大概十几个男孩子呼啦一下子堆在了大头身后，还有二三十个其他班级的男生凑在外围来回走动。我就站在大头旁边，两手插在羽绒服袖筒里，装作满不在乎地左顾右盼。我的手心冰冷而潮湿，紧紧握着藏在衣服里的一根从凳子上拆下来的木方（那根凳子撑儿上本来有两根钉子，在一番缜密的分析和思想斗争之后，最终还是费尽巴力地把它们起了下去）。

 

大头冷冷地站在那里，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我们也都一声不吭，根据个人造型气质摆出十八罗汉群像，有的满脸肃穆，有的满不在乎，装成一帮整天打架斗殴的小地痞。

 

在那个时代，打群架有些个不成文的规矩，其中之一就是得有人“点炮儿”。其实大家也都点过炮儿，但是那要么是自己惹的事儿，要么规模不大，像今天这样万众瞩目下数十人舞刀弄棒的“大仗”就非得大头不可了。

 

能“点炮儿”绝对不是一般人，他们都是一个群体里个人技术能力最过硬，心理素质最优秀，甚至也是头脑最灵活，口才也最出色的绝顶高手！“点炮儿”好与不好对于战局影响极大，如果一上来就从气势上压倒对方，选择最好的时机出手，然后还能一击致命，打群架就算是赢了一半。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点炮儿”的人就是这一帮人里的大哥。

 

大头冷峻的眼神扫了对方一遍，开口道：“哪位朋友出来说话啊？”

 

高瘦的“3571”站了出来，雪亮的片刀在他手里“啪啪”地拍着，大眼眶里咕噜地转了一下，一声断喝凌厉压了过来：“你是谁啊？哪班的？”

 

“咋地啊？你别管我哪个班的，跟你没关系！我就是这个学校的！这位朋友，咱们有话说话，别整没用的——啥事儿谈谈呗？”

 

对方几个人一下子糊了上来，手里都擎着长刀，看得出都已经有些不耐烦，在这寒冷的冬夜，似乎都想要尽早地解决。刀明晃晃地透着逼人的寒气，但我奇怪的是自己并没有任何恐惧，只是感到脑子越来越热，血液不断地往头顶涌来，而手脚却越来越凉，小腿似乎都有些抽筋——有句话叫“腿肚子朝前”，真是再形象也不过了。

 

3571左手上带着一只护掌皮手套，露着冻得通红的五根手指，夹着根烟卷送到嘴里很抽了一口，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寒光。他带着威慑的意味愣愣地扫了我们一眼，然后冲着大头说：“好，我告诉你，我们都是五中的！”

 

这句话说完，他有意识地顿了一顿，似乎是颇为骄傲地亮出了身份。
>

 

“……我上礼拜跟俩兄弟过来，让你们学校一大帮人给打了，今天我带人来，就是抓这些人的，跟别人没关系！当时有你没你吧你先说！”

 

“这事儿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你，我也不知道你让谁打了……”

 

“那你别在这呆着挡碍！我不想错伤无辜！你让打的人出来跟我说！”

 

“我这儿没人打过你，谁打的我也不知道！你咋地吧？”

 

3571身后就有人要往上冲，片刀“呼”地一下指向大头，嘴里骂着：“你妈了个B的小B崽子……”

 

我身边的于得水马上顶了上去，“那小子你说话注意点！不是谈吗？别妈妈儿的，谁他妈给你惯的……”

 

“砍他砍他！不服就砍他……”

 

两下的人在一片突如其来的噪杂声里开始往中间涌，但是大头和3571依然还没有出手，他俩都目不转睛地死死盯住对方，最前面的人也只能是怒目相向，那一片刀光瘆人地照在离每个人不足半米的地方，眼看一场大战一触即发！远处看热闹的那一大长条黑乎乎的人群也哗的一下子朝这边推进了几步，但还是挤在马路崖子上，隔在对面站立不动，都喧闹着朝这边张望。

 

3571翻棱翻棱大眼珠子，直直盯着大头，一字一顿地说：“你是说，这事儿，你扛了！对吧？”

 

大头那冷冰冰的目光眯了一下，落到了那口长刀上，他的鼻翼像头公牛一样夸张地鼓胀着。他咬了咬牙，用力点了一下头，说：“朋友，划下道儿来吧。我说了，这学校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想咋地你说吧！”

 

雪越下越大，一大片一大片洋洋洒洒地飘落在每个人的头发上，眉毛上，肩膀上，但每个人都不敢乱动，生怕由于自己不经意间一抬胳膊，引发一场血战！

 

就在这时刻，忽然远处从学校的大喇叭里传来了广播的声音，似乎是教导主任在声嘶力竭地高喊：“同学们！不要轻举妄动！现在全部撤回学校操场，全部撤回教室！同学们！马上听从学校安排，不要轻举妄动……”

 

我们这些在前线的人还压根没有动的意思，却感觉那些围观的低年级学生向退潮一样闹哄哄地朝大门跑去，居然那些一直停滞不前的汽车也都像得到了号令，一齐按起喇叭来，还在不断地晃动着远光灯，一时间整条马路人声鼎沸，自行车在“哗啷啷”地按着铃儿，汽车都在轰轰地点着油门，不时传来司机们的喊喝：“还他妈打不打啦？”

 

“不打赶紧的！别堵道儿！”

 

“磨磨唧唧的！现在的学生真他妈一帮废物！”

 

“要打找个没人的地方去，江边大坝上‘扒’去呗……”

 

“哎呀，改天吧该天吧，整啥呀……”

 

不知是谁最先开始撤退，我们这一大帮人也簇拥着大头向学校大门方向退去，在幕障般连成一片落满长街的雪中再次穿过街道，憋了许久的汽车也都缓缓开动了起来。

 

我们退回到大门里站住不动，大头和楚河他们几个围在中间，大家又聚成一团七嘴八舌地议论，都觉得有点莫名的郁闷和焦躁。

 

大头他们几个对视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忽然分开众人一起朝门外大步走去。

 

大头从怀里抽出了片刀，倒提在手里，于得水也直接舞动着武装带，楚河一边小跑一边嘴里还嚷嚷着：“妈的！不能就这么缩了！啥也别说了，冲过去就干！一人‘恤’两刀我看他们还牛B不牛B！”

 

我们轰地一下跟了上去，像是被打开了闸门的洪水，奔涌着，激荡着，纷纷挥舞着本来藏在衣服里的各式武器，再次朝马路另一侧冲去。

 

跟上一次不同，这回每个人都不知怎么了，突然间信心十足斗志昂扬。而这一次，一旦双方接上火，就不用任何人点炮儿了！

 

那些摆弄着片刀的青年也列开了阵势，虽然看上去他们也有些恐慌，但是那刀口依然雪亮，眼神依然凶狠凌厉，他们就等在对岸的人行道上，只等我们一到就展开拚杀！

 

就在这时，一阵尖利的鸣叫传来，一辆警用大面包车闪着蓝色灯光呼啸而来，我们都似乎呆住了，傻傻地看着那不断变换地映在每个人脸上的警灯，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这灯光是如此刺眼，令人难以逼视，超不过两秒钟就让人不得不转开视线。

 

我们全都不由自主地呆立在马路中间，那些车辆也都绕过我们迟疑着慢慢走开，车里的人都在用异样的眼光扫着我们，我们互相对视，眼神里都有些遗憾，但也带着欣喜……

 

还是于得水第一个回过神来，用最快的速度把皮带缧在腰上，然后从大头还傻愣愣地擎在半空的手里夺过片刀，向后面的人传递，低声说：“快把铁器都收了，‘方子’直接扔雪堆里，‘青子’上操场找黑地方塞起来……”

 

 

 

倒霉的王储

 

 

 

当我发现“七星刀队”的老大——“于头”赫然就是3571的时候，我的心嘣嘣直蹦，简直快要跳出腔子。

 

我相信此时他肯定已经认不出我。

 

毕竟那时天黑，点炮儿的又是大头，我不过是挤在旁边跟着凑数的一个小角色而已。

 

于头依然穿着那件棕红色的“纯羊毛”，眼珠滴溜乱转，从我身边走过，臂弯里夹着件藏蓝西服，三五个横眉竖眼的家伙跟在后面，每个人的胸前都斜插着把小刀。

 

楼道里擦肩而过，我们两个，他们五个。

 

于头侧着脑袋，盯着我身边的陈志亮，大亮也毫无畏惧地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表情来。这个时候只要有一个人开口，甚至只要是一个狠一点儿的眼神，肯定立马就能打起来。但我们谁都没有停下脚步，一副前面都有事情等着处理的样子，对视的目光像是拔丝土豆，一点点粘稠地拉长，变弯，然后挣断，散乱地拖拽在墙上。

 

我说：“大亮，咱们先走，别回头。”

 

大亮微微点了点头，说：“这B养的，早晚铲了他们……等码齐了人儿的！”

 

我知道，我们班和“七星刀队”之间肯定会有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决战。

 

正如那些历史上真正的战争一样，总是经过长时间的酝酿和筹备，甚至是无数次商讨论证，但爆发的时刻却总是突然得无法想象。

 

历史书上的大字部分说（在那个时候，大字部分是需要死记硬背的知识点），第一次世界大战起因是奥匈帝国的一个倒霉的王储，像大汉蒙哥遭遇撇石头的杨过一样挨了一板儿砖。

 

我绝没有想到，居然战争的导火索从我这里点燃。

 

放学了。

 

我和大白菜在操场上打篮球。

 

要知道在那个时候，几乎每天的下课、中午休息和放学后的一段时间，我们都是在打球，不管是刮大风还是下小雨，太阳晒还是天黑黑，穿着三接头还是绿军胶。

 

其他人已经走了，只剩下我们不多的几个。

 

篮板球也好，断球也好，自己运着运着运飞了也好，球总会朝不可预知的方向飞去。那一年罗德曼公开宣布，自己研究出了篮球莫名其妙状态下的运行轨迹，所以在“NBA ACTION”这种花絮集锦里总有他张开怀抱整朝着篮球飞扑，整个身体与地面惊人地保持水平。

 

大白菜张开怀抱，向篮球架子后面飞扑过去，以为自己是罗德曼。

 

那颗直飞出去的篮球砸向了一帮人，一闪间被其中一个接住了，本来这种事情很平常，我也根本没有留意，但那人接球的动作却让我吃了一惊。

 

那人一抬手掌，五指乍开，像是在空中一拧就把篮球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