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大街
冰城的冬夜,更显神秘和奇丽。
夜幕低垂,对岸灯火星星点点若有若无,孤寂寥落。
天边一弯新月,掩不住透彻明净的璀璨繁星。
我们沿着江岸一路行走,穿过昏黄的路灯映照下的“防洪纪念塔”,走下了大堤。
若干年后,这号称标志性的广场建筑周围布设了五颜六色的高大探射灯,还专门驯养了上百羽鸽子每日沿江飞翔。这后一种生态景观没有能够得到持续发展,经常会有男孩子用带着长杆的网兜堂而皇之地搂上两只,然后跑到九站码头的野地里烧烤。
电视台的“今日话题”节目播放了一段偷拍采访,一个白胖青年吮吸着手指,意犹未尽地对化装成盲流的记者于得水说:“不……用等了,没……没啦!这已经是广场上最后一只了……”
大白菜的胖脸定格引黑,演播室里灯光亮起,已经成为“我省”著名记者的“惆怅”,假模假式地在纸上划拉两笔,“啪”地猛一抬头,义正词严地嘎嘣着两片小嘴唇,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倒腾:“……我们不禁要问……我们不禁要问……最后,我们还是不禁要问……这只鸽子真的那么好吃吗?”
我们沿着一条直通江边的马路朝市中心走去。
这条马路有个非常简单的名字,叫“中央大街”。
有关这条老街的介绍非常之多,换句话说,这条街的确非常有名。你可能听说过诸如地面是在俄国人用面包一样长条状的青石一块一块钉进泥土里,每块石头造价就值一个光洋;道路两侧的店铺是各种风格精美别致的西方建筑,古典主义、文艺复兴、新浪潮、巴洛克……
实际上,每一个城市都会有一条甚至几条这种有名的商业街,从王府井、南京路、春熙路、北京路,到那些中小型城市兴建的购物广场步行街,同样都是熙熙攘攘的人流,鳞次栉比的商场,霓虹闪烁、光怪陆离的门店,店铺外穿着统一颜色T恤店服的男女小侍应生,排成一队背着手,听同样支棱着头发、服饰鲜嫩的店长训话,然后跟拍偶像剧一样齐声大喊——“加油”!
就像麦当劳都是一个样子的,商业街本身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差异,区别无非在于规模大小,以及与所处城市相对应的购买力。
但中央大街却非常特别,因为这条街并不是让人买东西的。
几乎所有的休息日和早晚闲暇的时间,城市里所有的人都会来到这条街上闲逛,因此后来只
要碰到一个老乡,看着看着觉得有点儿眼熟,第一个念头涌来——莫非在中央大街上见过?
只要你在这条街上走,一定会碰见一拨儿又一拨儿的朋友、同学、同事,跟他们的父母,或是朋友,或是孩子,你们可以停下来闲聊几句,甚至是一起去街上那家老字号的“华梅”西餐厅喝杯咖啡,要是小孩子可以去“马迭尔宾馆”旁的冷饮店,买一根一块钱的冰激凌,当然也可以微笑一下,点头致意然后各自离去。
当然不可忽略的还有蜚声全国的冰城美女。
每个男孩子都知道,这条街上随处可见颜色各异、各擅胜场的哈尔滨姑娘,而女孩子也在互相打量着其他人的衣着服饰,比照着当下的流行。
这条街甚至是代表一种生活方式,你要证明自己存在于这个城市,存在于这种生活状态里,同时你要让其他人知道,这种状态也是由你和千百个和你一样的人所创造的,那么你就来街上走走。
东北人逛街,大多不喜欢拥在大商场里,一层一层地绕滚梯(毫不夸张地说,商场里至少会比室外温度高六十度!)而是就在露天的街边,信马由缰走走停停。
如果是冬季,时尚的年轻人就会只裹着件皮夹克或短大衣,里面是单薄的衬衣和羊毛衫,冻透了就钻进沿途的路边小店,捂热了再跑出来;而在夏天,红男绿女都是在一排排明亮橱窗外流连,手拉着手说着哝哝情话。
逛街就是逛街,和买东西是两个概念。
当然,不是说中央大街上就不能买东西。
而此刻我们走在街上,就是买东西的最好时候。
两旁的商铺此时早已打烊,但夜市却正喧嚣热闹,我们一群人嘻嘻哈哈地拥搡着穿行其间。
说不清楚中央大街夜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郑智化的“水手”和李春波的“小芳”最早都是从夜市传播开来,在最短的时间里耳熟能详家喻户晓。有一段时间我甚至以为李春波是个盲人歌手,因为海报上他的样子总是带着圆片墨镜,在我心目中,他跟拄着拐杖的郑智化同样令人敬佩地身残志坚。
一年四季,即使是零下三十度的隆冬雪夜,中央大街依然人潮涌动,两边都是一辆辆平板三轮车,铺着花花绿绿的床单子被面子,堆满了各种服装鞋帽和小商品,沿着青石铺就的马路,从北向南排成了长长的市集。
商贩们不知接来一捆捆的电缆,把几百瓦的大灯泡悬挂在摊床旁边留存着斑斑积雪的树干上,还有的趁机展示着各种节能灯管和充电应急灯。那白亮灯光单一而明确,晃得人几乎整不开眼睛,地摊上的货物也因此貌似物美价廉。
很多年后,当我第一次坐在电视台演播厅的播音台前,面对着黑洞洞的摄像机,数着嘀嗒嘀嗒的倒计时钟,等待着节目开始,头顶上那一片投射过来的强烈面光砸得我头晕眼花汗流不止。我曾惊诧于这种感觉熟悉得恍若隔世,如获神喻般暗自窃喜,以为自己天生就应该成为一个电视节目主持人。
其实现在想来,很有可能是当年中央大街夜市造成的错觉。
——也许我更应该成为一个地摊货郎,或者是顶着大盖帽、嘴里叼着圆珠笔的税务工商。
夜市灯光所造成的效果在我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这种简单而明亮无比的硕大灯泡,加之街灯昏黄、路边雪地的交相辉映下,王大明和大白菜面色红润英气逼人,街边店铺的大玻璃橱窗里反射出的自己成熟而自信。
韩雪和小牡丹并肩走在最前面,都是很神气地挺着胸膛,端着肩膀,手插在兜里,把胳膊挎在一起,时不时瞄我们一眼,然后亲昵地小声咬耳朵,忽而“咯咯咯”地笑做一团。
韩雪优雅沉静,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令人迷醉的娇美。
小牡丹则一刻不停地喧闹张罗,活色生香,明艳动人。
我们四个一米八多的大男孩像保镖似的跟在后面,左顾右盼,晃晃悠悠。
全世界今晚高歌
中央大街上有一家很有名的宾馆,叫做“马迭尔”,这几乎可以算作是哈尔滨最有代表性的百年建筑了。两、三层的房屋,深红的欧式流檐,墙壁刷成耦合偏粉的颜色,在周围打亮的淡绿色射灯里,显得精巧而典雅。门口的罗马柱前耸立着两尊好似“雅典娜和斐奥斯”之类的雕像,一年到头在室外临街洗澡。
紧挨着马迭尔宾馆旁边有一家小木屋,四面墙壁和棚顶都刷成邮局一样深绿色,里面大概有十几张奶白色小圆桌,从早到晚都有情侣坐在里面吃冷饮。这里的冰棍和“马迭尔宾馆”同样有名,从很多年前就是一块钱一根,到了现在还是这个价儿,那种浓郁的奶香也从未改变。
大白菜朝窗口挤去,兴致勃勃地嚷着“我买单我买单!谁也别跟我抢了,客气啥啊……”,扬着一张崭新的大团结,向头上裹着白围巾的女服务员不住摇晃。
在那时候,如果谁身上有十几、二十块钱的话,就已经可以算作是个富翁了。
“……管子啊!真是大管子……”
我们纷纷夸奖大白菜的慷慨好义。
哈尔滨人流行管有钱的人叫“管子”,也不知道是有钱就能吃大饭馆,所以叫“大馆子”,还是说有钱人腰粗,花钱如流水,像个“大管子”,总之是大款的意思,但更确切地说,是很粗鲁又显出没文化的暴发户的意思。
/>
在那个时候,第一批有钱人总算是先富了起来。我相信他们肯定都是一些很有能力和办法的人,但是据我所见全都清一色做出“没文化”的粗鲁姿态,恐怕不仅仅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也同样是一种时尚。
我曾不止一次地幻想,有朝一日我把一大皮箱的钱稀里哗啦地倒在桌子上,对正戴着老花镜查字典的老爸说:“爹!你看那么多书有啥用啊?你看你儿子,虽然没啥文化吧……但就是能挣钱呐!这么老多钱啊!都给你了!”
一边说一边擦鼻涕,还一定得是磕磕巴巴、憨态可掬。
我们从“管子”大白菜手中接过了冰棍,又是一阵闹闹哄哄。
直到我到北京上大学,才知道原来还有“可爱多”这些能卖到三、四块钱的冰激凌,还有“梦龙”这种居然要七块钱的超豪华冰棍。但马迭尔那一块钱一根的冰棍却始终在我心里占有重要分量,每个从这里走过的人都会同样举着一根,而且一定要在中央大街上,顶着寒风若无其事地边走边吃,互相充满善意地交流一下眼神,心下将对方引为同类。
我们举着冰棍,兴高采烈地继续朝前走。
在远比冰雪还要寒冷的室外,迎着呼啸的北风和漫天飞舞的雪花,冰棍像被点燃的白色火炬,刺啦刺啦地燎起丝丝白雾。冰棍也打乱了我们原有的队伍秩序,小牡丹放开了韩雪,跟我们几个说说笑笑泡在一起,而韩雪和王大明两个人落在后面,我注意到韩雪紧挨在王大明的旁边,挽着王大明的臂膀,眼神充满欣喜和满足。
街边的摊位吆喝着各种棉衣、夹克、羽绒服和三十块钱一双的雪地鞋,还有很多从俄罗斯贩卖过来的军用望远镜、刷成黑色的小刀、小斧子和各式各样的手电筒。据我观察,这里面卖得最好的就是上下绷着棉布的毡子底鞋垫儿,因为每个男孩子都会在冬天穿一双“军钩”棉皮鞋,而这些鞋总会比自己的脚大一点。
在那个时候,我的鞋都是四十六号的,后来不知道是鞋号码都普遍变小了还是怎么,上了大学发现穿四十四、五号都觉得咣当,等到上班之后,发现买皮鞋越来号越小,四十三号都不是特别跟脚。郁闷的是,据说鞋的大小跟“性欲”有关,所以后来我跟其他个子差不多的朋友们切磋了一下,从此统一坚持买四十四号——不能再降了!
熙熙攘攘的夜市上,每隔不远都会有些卖磁带的平板车,高高地堆满录音盒带,摆两个音箱放出巨大的声响。
“爱在深秋”和“护花使者”此起彼伏,间或着传来张学友嗷嗷直叫的“恶狼传说”。
那个时候的音像制品就已经有正版、盗版之说了,而且还有一种更专业的名词,叫做“扒版”,扒手的“扒”,意思就是从盗版上面把音乐录过来,再塞进去油墨复印的封皮,这种带子非常粗制滥造,但都是些时下最流行的歌,而且价格非常便宜,都是“十块钱四盘”。
这种扒版带成本相当低廉,空盒加上带瓤大概一块钱,带芯两毛,印一张两面彩色带歌词的封面也不过三毛钱,这样算来总共不会超过一块五。实际上从初中的时候开始,就有些同学小规模地做这种生意,自己动手把原版带转录到批发的便宜空白卡带里,然后更换一下带芯,再把这换了芯儿的带子当正版卖出去。
那时候学校里的学生互相购买二手卡带成为时尚,这倒腾卡带的买卖犹如今天的古玩字画,甚至根本不在乎是不是自己喜欢的歌
Leave a Reply
You must be logged in to post a comment.